“春燕，四十多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张卫国站在3号楼2单元门口，声音止不住发颤，尾音裹着难掩的哽咽。
他左手紧紧攥着怀中的蓝布手帕，那帕子边角已磨得发毛，
上面歪歪扭扭的山茶花，是当年刘春燕在煤油灯下绣给他的念想，
被他藏在抽屉最底层，摩挲了四十多年。72岁的他，头发花白如霜，眼角皱纹深似沟壑，为这趟行程特意穿了件熨帖的深灰夹克。
从成都坐高铁转中巴，再徒步走过青云镇的老巷，
五个小时的颠簸里，他没敢合眼，可真见了人，千言万语只剩这句颤抖的告白。门开的瞬间，张卫国呼吸一滞——刘春燕头发稀疏苍白，
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可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里的清澈模样。
他刚要上前，却听刘春燕轻声一句话，让他腿软瘫倒在地......
01
成都金牛区一幢带小院的二层小楼里，72 岁的张卫国正背着手在客厅来回踱步，地板被他的老布鞋蹭出轻微的 “沙沙” 声。
他头发花白，鬓角的银丝格外显眼，退休前是国营机械厂的总工程师，
靠着一手过硬的机械设计本事和会协调关系的能力，坐到了技术副厂长的位置。
如今每月退休金 2 万 3，比不少上班的年轻人挣得还多。
每天早上，张卫国都会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泡一壶蒙顶甘露，打开老式收音机听川剧，有时还跟着哼两句《秋江》。
邻居们见了都羡慕：“张师傅，您这日子比神仙还安逸哦！”
他总是笑着点头，可没人知道，夜里他常对着老伴的遗像发呆，心里空落落的。
老伴林秀五年前走了，唯一的女儿张萌在上海做互联网运营。
前两年张卫国总说：“萌萌，爸在成都给你找个国企的活儿，稳定，离我也近。”
电话那头总能传来张萌不耐烦的声音：“爸，我在上海挺好的，工资高还自由，您就别操心了。”
每次没说几句，张萌就以 “要开晨会”“要改方案” 为由挂了电话，连句家常都懒得跟他多聊。
家里养了只画眉，每天清晨会 “叽叽喳喳” 叫一阵。
每当这时，张卫国就会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手帕，
放在手里反复摩挲，然后走到阳台，朝着东北方向望 —— 那是四川平昌县的方向。
今天上午，老同事赵建军拎着两瓶剑南春和一碟回锅肉上门了。
赵建军比张卫国小两岁，退休后天天跟老伴一起遛弯买菜，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老张，你猜这酒我从哪儿弄的？” 赵建军把酒瓶往桌上一放，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张卫国瞥了眼酒瓶标签，慢悠悠地说：“还能是哪儿？你家老太婆特意给你买的呗。”
“嘿，你还真说对了！” 赵建军一拍大腿，
“老太婆知道我就好这口，昨天特意坐公交去老酒厂买的，来回折腾了俩小时。”
张卫国没接话，起身从冰箱里端出一盘油炸花生米和一盘夫妻肺片，又拿了两个玻璃杯：
“少喝点，你血压高。”
“知道知道，就陪你喝两杯。” 赵建军脱了鞋，盘腿坐在沙发上，
“说真的，老张，林秀走了五年了，萌萌又不在身边，你就没打算再找个伴儿？”
张卫国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眼皮都没抬：“一把老骨头了，折腾不动了。”
“那你也不能总一个人闷着啊。” 赵建军喝了口酒，犹豫了一下，“要不…… 你回平昌县看看？”
这话刚出口，张卫国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着赵建军：“你…… 你提这个干啥？”
赵建军见他反应这么大，没再往下说，只是端起酒杯：“没啥，就是随口一提，来，喝酒。”
两人又闷头喝了几杯，直到赵建军舌头都有点打卷，张卫国才给赵建军的老伴打了电话，让她来把人接走。
02
送走赵建军，张卫国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 “平昌县” 这三个字。
他起身走到抽屉前，拿出那块蓝布手帕，手帕上绣着一朵不太规整的山茶花，针脚还有点歪。
他摸着手帕上的花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
纠结了半个多小时，张卫国还是拿起了手机，拨通了张萌的电话。
“爸，咋了？我正忙呢。”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
“萌萌，爸想跟你说个事儿。” 张卫国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想去平昌县一趟。”
电话那头的键盘声停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张萌才开口：
“爸，您去那儿干啥？都过去四十多年了，那边早变样了。
您还记得当年那个王家坝不？说不定早就拆了。再说，您怎么知道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万一人家早就结婚了，有自己的家庭，您这一去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吗？”
“这些我都想过。” 张卫国叹了口气，
“可爸都这年纪了，不想留遗憾。就算她过得好，我就远远看一眼，不打扰她，行不？”
听着父亲语气里的哽咽，张萌软了下来：
“那您等会儿，我上网查查王家坝现在在哪儿。以前的平昌县乡合并了好几次，说不定地名都改了。”
挂了电话，张卫国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手帕，眼睛盯着门口，连收音机里的川剧都没心思听了。
十五分钟后，张萌的电话打了回来：
“爸，我查着了，以前的王家坝现在归平昌县青云镇管，具体在哪儿我也说不清，您到了青云镇再打听吧。
还有，您路上注意安全，我给您订高铁票。”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火车站买就行。” 张卫国连忙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挂了电话，张卫国走到阳台，朝着东北方向望了很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怎么样，都要见到刘春燕。
03
第二天一早，张卫国收拾了一个小背包，装了两件换洗衣物和常用的药。
那块蓝布手帕没放进背包，而是叠好放进了衬衫左胸口的口袋里 —— 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从成都到平昌县的高铁要三个多小时，张卫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从城市变成乡村，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他忍不住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凑到眼前仔细看，手帕上的山茶花虽然绣得不算好看，却是当年刘春燕一针一线缝的。
看着看着，记忆突然像开了闸的洪水，涌了出来 ——
1978 年的秋天，22 岁的张卫国从成都来到平昌县王家坝当知青。
那天，村支书王大山领着他往宿舍走，王大山皮肤黝黑，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
“这就是你的宿舍，” 王大山指着一间低矮的土坯房，
“旁边那块地就是生产队的，明天你跟大家一起下地种麦子。”
张卫国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就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破桌子，墙角还堆着几根柴火，他皱了皱眉：
“支书，还有别的宿舍吗？这屋子…… 有点漏风。”
王大山两手一摊：“年轻人，你来这儿是插队锻炼的，不是来享清福的。
这屋子已经是村里最好的了，你要是不想待，现在就可以回成都。”
张卫国脸一下子红了，想起出发前父亲跟他说的 “到了农村好好干，别给家里丢脸”，连忙改口：
“我不是不想待，就是问问。住哪儿都一样，我肯定好好干活。”
王大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临走前丢下一句：
“明天早上六点在村口集合，别迟到。”
04
第二天早上，张卫国五点半就起了床，啃了个玉米饼，就往村口走。
刚打开宿舍门，他就愣住了 —— 门口放着一个竹筐，里面有一小袋玉米面，两块蓝布手帕，还有一把蒲扇。
当时已经是九月，平昌县的早上还挺凉快，可中午太阳一出来就热得厉害。
张卫国看着竹筐里的东西，心里纳闷：
这是谁送的？他左右看了看，村里的路上还没人，只能先把竹筐拎进屋里，锁上门往村口走。
到了地里，张卫国拿起锄头跟着大家一起翻地。
他从小在城里长大，没干过农活，没一会儿就满头大汗，锄头也越来越沉。
就在他累得直喘气的时候，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走到他身边，小声问：
“你是不是成都来的知青？门口的竹筐看到了吗？”
张卫国转过头，看到姑娘皮肤有点黑，眼睛很大，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你送的？你为啥给我送东西啊？”
“我昨天听我爸说，新来的知青嫌宿舍漏风，”
姑娘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想你从大城市来，肯定不习惯这儿的日子。玉米面你早上可以熬粥，手帕擦汗用，蒲扇中午干活能扇扇风。”
张卫国这才知道，姑娘是村支书王大山的女儿，叫刘春燕。
“谢谢你啊，太麻烦你了。” 他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啥。
“没事，都是一个村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刘春燕笑了笑，转身继续干活。
收工的时候，张卫国跟在刘春燕后面，看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心里突然觉得暖暖的，好像在这陌生的地方，有了个念想。
05
过了几天，张卫国从行李里翻出一瓶雪花膏 —— 那是他来之前，母亲特意给他带的，说让他擦脸防皲裂。
他拿着雪花膏，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刘春燕。
“春燕，你等一下。” 看到刘春燕走过来，张卫国连忙迎上去，把雪花膏递过去，
“这个给你，你每天干活风吹日晒的，擦脸能好点。”
刘春燕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东西肯定不便宜，我不能要。”
“不贵，就是普通的雪花膏。” 张卫国把雪花膏往她手里塞，
“你拿着吧，我一个大男人，也用不上这个。再说，之前你还送我玉米面和手帕呢，这就算我回礼了。”
刘春燕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那谢谢你啊，我下次给你带我妈做的红薯干。”
从那以后，两人就经常一起干活、聊天。
张卫国教刘春燕读书写字，刘春燕帮张卫国缝补衣服、送吃的。相处的时间长了，两人心里都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有天晚上，两人在村口的小河边散步，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
张卫国停下脚步，看着刘春燕：“春燕，我喜欢你，等我以后，我想娶你。”
刘春燕的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小声说：“我也喜欢你，可我爸说，你是城里来的，早晚要走的。”
“我不走，” 张卫国抓着她的手，“我就在这儿陪你，等政策允许了，我就跟你结婚。”
刘春燕抬起头，眼里闪着光：“真的？”
“真的。” 张卫国用力点头。
可没过多久，村里就传开了闲话。
有人说张卫国是城里来的，肯定不会真心待刘春燕；还有人说刘春燕是图张卫国的城市户口。
王大山也找刘春燕谈了好几次：“春燕，你听爸的，跟他断了吧。他是成都人，以后肯定要回成都的，你跟他在一起，最后只会吃亏。”
刘春燕每次都跟父亲吵：“爸，尚武哥不是那样的人，他说会跟我结婚的！”
这天晚上，王大山又跟刘春燕吵了一架，刘春燕哭着跑出了家，直奔张卫国的宿舍。
她推开门，看到张卫国正在看书，一把把外套脱了，扔在椅子上。
张卫国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春燕，你咋了？快把衣服穿上，别着凉了。”
“尚武哥，他们都不信你，可我信你。”
刘春燕眼里含着泪，“我不想等了，我想现在就跟你在一起。”
张卫国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又酸又疼。
他走过去，一把抱住刘春燕：“好，我们现在就在一起。”
就在两人紧紧抱着的时候，宿舍门突然被推开了 —— 王大山举着锄头，站在门口，眼里满是怒火。
张卫国和刘春燕都愣住了，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06
可没安稳几天，张卫国就收到了父亲寄来的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边缘都磨出了毛边，他拆开信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信里说，成都东郊的国营机床厂正好有个技术员的空缺，
父亲托了厂里的老领导，按 “特殊人才调配” 的政策，能让他提前结束知青生活回成都上岗。
张卫国拿着信纸，反复读了三遍，心里又喜又愁 —— 回成都当技术员，是多少知青盼都盼不来的机会，可他怎么跟刘春燕说？
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张卫国宿舍的土炕上，一个靠在炕西头，一个坐在炕东头，中间隔着半米远，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忽闪。
“尚武哥，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刘春燕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
张卫国攥着信纸，指节都泛了白：“我爸来信了，说成都机床厂有个岗位，让我回去。”
刘春燕的身子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这是好事啊，尚武哥，你赶紧回去。机床厂的工作多稳当，比在这儿种地强多了。
你先回去把工作定下来，我在这儿等你，不管等多久都成。”
张卫国听着这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挪到刘春燕身边，紧紧抓住她的手：
“春燕，你放心，我肯定对你负责。等我在厂里站稳脚跟，就回来接你，咱们在成都安家。”
临走前一天晚上，刘春燕把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手帕塞到他手里。
手帕上绣着一朵山茶花，花瓣是淡粉色的，花杆是深绿色的，还有几根线头没来得及剪。
“这是我这几天抽空绣的，你带着，就当是我陪着你了。”
张卫国把帕子揣进怀里，贴在胸口，点了点头：“我一定好好收着，等我回来接你。”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成都等着他的，根本不是安稳的生活，而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这个技术员岗位，是父亲托了机床厂的厂长周明远办的。
周厂长有个女儿叫周慧，比张卫国小两岁，之前在厂里的家属院见过张卫国一次，就跟周厂长说非他不嫁。
回到成都的第二天，母亲就拉着他去周厂长家吃饭。
一进门，周慧就笑着迎上来：“卫国哥，我爸都跟我说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张卫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阿姨，周厂长，这啥意思啊？”
母亲拉了拉他的胳膊，笑着说：
“卫国，你周叔都跟我商量好了，你跟慧慧处对象，等你在厂里转正了就结婚。
要不是周叔帮忙，你这工作能这么顺利？”
张卫国一下子就急了，站起来说：
“我不能跟慧慧处对象！我在平昌有对象，我答应要回去接她的！”
“你说啥胡话呢！” 母亲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平昌那姑娘能给你啥？慧慧是厂长的女儿，你跟她结婚，以后在厂里前途无量。
你要是不答应，这工作你也别想干了，而且成都的国营厂，没有哪家敢要你！”
张卫国看着母亲严肃的脸，又看了看周厂长不容置疑的眼神，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母亲没说假话，要是得罪了周厂长，他不仅没工作，在成都的工业系统里都没法立足。
“卫国，听你妈的话，” 一直没说话的父亲叹了口气，“我们都是为了你好，别犯傻。”
那一夜，张卫国睁着眼睛到天亮。
一边是承诺过的刘春燕，一边是全家寄予厚望的工作和前途。
最后，理智还是压过了感情 —— 他答应跟周慧交往。
周慧性子温和，又会照顾人，没多久就跟张卫国结了婚，还生了女儿张萌。
有了家庭之后，张卫国把那块蓝布手帕压在了抽屉最底下，强迫自己不再想刘春燕，把心思都放在工作和家里。
直到五年前周慧去世，张萌去了上海，他一个人守着空房子，才又想起了平昌县王家坝的那个姑娘。
07
高铁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高楼变成了低矮的瓦房，平坦的公路变成了蜿蜒的山路 —— 张卫国知道，快到平昌县了。
他买的是到平昌站的票，下了高铁还要转中巴去青云镇。
这一路折腾下来，他的腰都有点酸了，他用手捶了捶腰，心里念叨：
“老了老了，这点路都走不动了。”
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刘春燕，他又觉得浑身有了劲。
到了平昌站，他没歇着，直接去车站旁边的中巴站，买了去青云镇的票。
中巴车又挤又颠，他靠在窗户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青云镇到了，要下车的赶紧啊！”
售票员的大嗓门把他吵醒。张卫国揉了揉眼睛，拎着背包下了车。
按照张萌的建议，他先去了青云镇派出所。
接待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警察，姓王。
“王警官，你好，我叫张卫国，从成都来的。
我想找个人，叫刘春燕，今年大概 72 岁，以前是王家坝的，后来王家坝拆迁了，不知道搬到哪儿去了。”
张卫国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手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手帕。
王警官点了点头，打开电脑：
“您别急，我帮您查一下。王家坝拆迁后，居民大多安置在青云镇的几个小区里，我找找刘春燕这个名字。”
张卫国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不停地搓着，眼睛盯着电脑屏幕。
就在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警察走了过来，凑到电脑前看了一眼，突然问：
“你找刘春燕？谁找她啊？”
王警官指了指张卫国：“这位大爷，从成都来的，说是她的老朋友。”
女警察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张卫国 —— 他穿的是挺括的夹克，手腕上戴着块老上海手表，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大爷，您找刘春燕有啥事儿啊？”
“我们是老熟人，几十年没见了，我来看看她。” 张卫国没说知青时候的事，怕说多了麻烦。
女警察皱了皱眉，拉着张卫国走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说：
“大爷，我劝您别去了。刘春燕就住我家楼上，这几年脑子不太好使，有时候还会跟人吵架，我们小区的人都躲着她走。”
张卫国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拳头也攥了起来：
“她…… 她怎么会这样？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听邻居说，她老伴走了之后，她就慢慢变成这样了。”
女警察叹了口气，“您要是去找她，万一她情绪激动，出点啥事儿就不好了。”
“没事的，王警官，” 张卫国赶紧说，
“我就是给她带点东西，跟她说几句话，不耽误太久。
以前我们家受过她的照顾，这次来就是想报答她。” 他编了个理由，怕女警察不肯说地址。
女警察还是有点犹豫，张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想塞给她，又觉得不太好，又把手缩了回来。
“大爷，您别这样，” 女警察赶紧摆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住青云小区 3 号楼 2 单元 402，您要是真要去，可得多注意点。”
张卫国连忙道谢，记下地址，转身就往外走。
08
青云小区离派出所不远，张卫国走了十分钟就到了。
小区里都是六层的老楼，没装电梯。
他慢慢爬上四楼，刚到 402 门口，对面 401 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
“你是来 402 找刘春燕的？” 大爷主动问他。
张卫国点了点头：“是啊，我是她的老朋友。”
大爷的脸色变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可得小心点，她最近情绪不太稳定。” 说完，就匆匆下楼了。
张卫国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 女警察这么说，这位大爷也这么说，刘春燕到底怎么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 402 的门。
“咚咚咚” 的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探出头来。
她的眼睛有点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
“春燕……” 张卫国的声音有点发颤。
虽然几十年没见，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 那双眼睛，跟当年在王家坝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赶紧从胸口掏出那块蓝布手帕，递了过去。
刘春燕看到手帕，眼神愣了一下，随即就想关门。张卫国赶紧上前一步，用胳膊挡住了门：
“春燕，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当年我没回来接你，是有苦衷的。
你给我几分钟，让我跟你解释好不好？我这次来，就是想弥补你。”
刘春燕的手松了松，没有再关门。
张卫国趁机走进屋里，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旧沙发，一张方桌，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
方桌上摆着两个碗，两双筷子，好像刚吃过饭。
张卫国心里一阵发酸 —— 看来她不是一个人住？那自己是不是不该来打扰她？
他站在屋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刘春燕背对着他，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老槐树，一句话也不说。屋里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鸟叫声。
过了好一会儿，刘春燕才慢慢转过身，看着张卫国，说了一句话。
就是这句话，让张卫国浑身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手里的手帕也掉在了地上……
09
张卫国瘫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抬起头，看着刘春燕，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刘春燕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你…… 你刚才说啥？” 张卫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刘春燕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平淡：
“尚武哥，我儿子叫张强，今年 48 岁，他跟你长得很像。”
“儿子…… 你儿子……” 张卫国的脑子 “嗡” 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他看着刘春燕，突然想起了当年离开王家坝的时候，刘春燕的肚子好像微微有点鼓。
可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加上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分别的不舍，压根没往别处想。
“当年你走了之后没多久，我就发现自己怀了孕。”
刘春燕走到方桌旁，拿起一个缺了口的瓷碗，轻轻摩挲着碗沿，
“我爸知道了，气得把我关在屋里，说要把孩子打了。可我舍不得，这是你的孩子啊，是我们俩的孩子。”
张卫国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想站起来，可腿软得不听使唤，只能坐在地上，看着刘春燕：
“春燕，对不起，对不起…… 我当年要是知道…… 我肯定不会丢下你的。”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刘春燕苦笑了一下，
“那时候你刚在机床厂上班，你妈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你要是回来找我，工作没了，前途也没了，我们娘俩跟着你，说不定还得受苦。”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爸把我关了半个月，我趁他不注意，偷偷跑了出去，去了邻县的一个亲戚家。
亲戚家条件也不好，我挺着肚子帮他们喂猪、种菜，熬到孩子出生。
是个男孩，我给他取名叫张强，希望他能像你一样，有志气，有本事。”
张卫国听着，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想象着刘春燕一个人怀着孩子，在陌生的地方吃苦受累的样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春燕，让你受委屈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懦弱，不该听我妈的话……”
“都过去了，别说这些了。” 刘春燕打断他，把碗放回桌上，
“张强从小就问我，他爸是谁，我没敢告诉他实话，就说你在外地工作，很忙，没时间回来。
他很懂事，从来不多问，就是学习特别努力，说以后要考去成都，找你。”
“那…… 那张强现在在哪儿？” 张卫国急忙问，心里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的是能见到自己的儿子，害怕的是儿子会不会恨他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刘春燕的眼神暗了暗，声音低了下去：
“他考上了成都的大学，学的是机械工程，跟你当年的专业一样。
毕业之后，他进了一家国营机床厂，听说跟你以前待的那家离得不远。
他工作很努力，没多久就当上了技术主管，可就在他准备找你的时候，却出了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 张卫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十年前，他去外地出差，路上遇到了车祸，当场就没了。”
刘春燕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转过身，背对着张卫国，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走的时候，还拿着一张我给他画的你的画像，说一定要找到你，跟你说说话。”
张卫国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他用拳头捶打着地面，眼泪混合着悔恨和痛苦，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对不起你们娘俩，对不起张强…… 我要是早点来找你们，要是当年没放弃你，就不会这样了……”
刘春燕慢慢转过身，走到张卫国身边，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蓝布手帕，轻轻擦了擦张卫国脸上的眼泪：
“尚武哥，别这样，不怪你。这都是命，我早就看开了。”
她把手帕叠好，递还给张卫国：“这手帕你还带着啊？我还以为你早就丢了。”
张卫国接过手帕，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没丢，我一直带着，藏在抽屉最底下，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周慧走了之后，我一个人住着空房子，每天都在想，要是当年我跟你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还能是什么样子？” 刘春燕笑了笑，
“说不定我们也会为了柴米油盐吵架，说不定张强也会跟我们拌嘴，但至少，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指着外面的老槐树：
“你看那棵老槐树，跟王家坝村口的那棵很像吧？
我搬到这儿来之后，看到这棵树，就想起了当年我们在王家坝的日子。
那时候多好啊，虽然穷，虽然累，可心里踏实。”
张卫国也慢慢站了起来，走到刘春燕身边，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他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的王家坝，看到了那个扎着马尾辫、眼睛亮晶晶的姑娘，
看到了两人一起在田间劳作、在河边散步的场景。
“春燕，” 张卫国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坚定地看着刘春燕，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晚，但我还是想跟你说，我想弥补你，弥补张强。以后我来照顾你，咱们一起过日子，好不好？”
刘春燕转过头，看着张卫国，眼神里闪过一丝动容，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尚武哥，谢谢你的好意，可我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 张卫国急了，
“难道你还在恨我吗？我知道我当年做错了，我可以用剩下的日子来弥补你，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我不恨你，真的。” 刘春燕摇了摇头，
“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而且张强的骨灰还在这里，我不能离开他。
再说，你还有女儿张萌，她在上海工作，你要是跟我在一起，她会怎么想？你不能为了我，再对不起你的女儿。”
“张萌那边我会跟她说的，她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会理解我的。”
张卫国急忙说，“至于张强，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每年都来看他，给他烧纸，陪他说话。”
刘春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尚武哥，你不用这样。我这一辈子，虽然苦了点，但也过来了。
现在我一个人住着，挺好的，不用麻烦你。
你要是真想弥补我，就常来看看我，跟我说说你这些年的日子，说说张萌，就行了。”
张卫国看着刘春燕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已经做了决定，再多说也没用。
他心里虽然失落，但也明白，刘春燕有自己的顾虑，有自己的坚持。
他不能强迫她，只能尊重她的选择。
“好，我听你的。” 张卫国点了点头，
“我以后会常来的，每个月都来一次，给你带点吃的用的，跟你聊聊天。”
刘春燕笑了笑，点了点头：“好，那你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走进厨房，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张卫国。
张卫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心里暖暖的。
虽然没能跟刘春燕在一起，但能这样陪着她，听她说说过去的日子，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种安慰了。
两人坐在沙发上，聊了很多。
刘春燕跟他说了张强从小到大的事情，说张强小时候多么懂事，学习多么努力，工作后多么孝顺。
张卫国也跟她说了自己这些年的生活，说周慧是个好女人，对他很好，说张萌很优秀，在上海发展得不错。
聊着聊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张卫国看了看表，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春燕，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明天还要赶高铁回成都。”
刘春燕点了点头，站起来：“我送你到楼下。”
两人一起下楼，走到小区门口。
张卫国停下脚步，看着刘春燕：
“春燕，你自己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号我写在纸上，放在你桌上了。”
“好，我知道了。” 刘春燕点了点头，“你路上也要小心，到了成都给我报个平安。”
张卫国 “嗯” 了一声，转身慢慢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刘春燕。
刘春燕还站在小区门口，朝着他的方向挥手。
张卫国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回到成都后，张卫国按照约定，每个月都会去平昌县青云镇看刘春燕。
他会给她带些成都的特产，比如灯影牛肉、夫妻肺片，还会给她买些常用的药品和生活用品。
每次去，两人都会坐在沙发上，聊上一下午，说说各自的生活，说说过去的回忆。
张萌知道了刘春燕的事情后，虽然一开始有些惊讶，但很快就理解了父亲。
她还主动提出，有空的时候会跟父亲一起去平昌看刘春燕。
有一次，张萌跟着张卫国去了青云镇，见到了刘春燕。
张萌很有礼貌，一口一个 “刘阿姨” 地叫着，还陪刘春燕聊了很久。
刘春燕看着张萌，笑得很开心，说张萌跟张卫国年轻时很像。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过了三年。
这三年里，张卫国和刘春燕的关系越来越亲近，虽然没有成为夫妻，但却像亲人一样互相牵挂、互相照顾。
刘春燕的身体越来越好，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张卫国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孤独，心里有了牵挂，生活也变得充实起来。
有一天，张卫国像往常一样，带着东西去平昌看刘春燕。
他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到刘春燕站在那里等他。
刘春燕看到他，笑着挥了挥手：“尚武哥，你来了。”
10
张卫国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刘春燕：“嗯，来了。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你放心。” 刘春燕接过东西，“走，咱们回家，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两人一起上楼，走进屋里。刘春燕把东西放在桌上，就进厨房忙活起来。
张卫国坐在沙发上，看着屋里熟悉的陈设，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虽然他错过了刘春燕的青春，错过了张强的成长，但现在，他终于能陪在刘春燕身边，弥补过去的遗憾。
没过多久，刘春燕就把红烧肉端了出来，还炒了两个青菜，煮了一碗汤。
两人坐在方桌旁，一边吃饭，一边聊天。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上，温暖而明亮。
“尚武哥，” 刘春燕突然开口说，“下个月张强的忌日，咱们一起去看看他吧。”
张卫国抬起头，看着刘春燕，点了点头：“好，一起去。”
他知道，这不仅是对张强的祭奠，更是对他们过去的一种告别，对未来的一种期许。
虽然过去有太多的遗憾，但现在，他会用剩下的日子，好好陪伴刘春燕，让她不再孤单，不再寂寞。
窗外的老槐树随风摇曳，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这段跨越了四十多年的深情。
张卫国看着刘春燕的笑脸，心里充满了感激。
感激命运让他再次遇到刘春燕，感激刘春燕能原谅他当年的懦弱，更感激现在的日子，平静而温暖。
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结局，一个充满爱与牵挂的结局。